从“我们是谁”与“民胞物与”漫谈天下主义

2018-12-21 21:34

导语:目前中国正处在一个中间点,即危机意识支撑下的“自我天下”和繁荣意识支撑下的“他者天下”的中间点。在这个过渡点上,重启天下主义不只是向外,而是自己如何天下的问题。假如自身的品格和秩序配不上天下,那么天下只是一个工具性的产物。 

哲学之问的“我们是谁”,在冷战结束、“历史终结”的欢呼声响起之时,成为打断这一欢呼声的突兀宣言。美国学者亨廷顿(Samuel Phillips Huntington)用“我们是谁”强调民族国家独特文化与自由民主体制的独特关联,不由让人怀疑自现代民族国家诞生以来积极推行的普世理念,突然转变为发达国家的配享产物。而近来中国天下主义却在争鸣中进行着持续的讨论,着力于全球治理的思考。仿佛对抗因素在跷跷板的两边同时加码,有望平衡的状态又趋于起伏,宣告被终结的历史又拉开了帷幕。

从“天下”到“世界”到“全球”到“新天下”,粗疏地看可以视为远东地区生成的社会体系,在经验和先验的不断充实完善下形成的一套理论体系。随着中国在世界展示出一种支配性力量,天下主义的聚焦从理论的争鸣,屡屡被引向制度方案的设计和实践的准则。一时间出现了许多批评与争议,以漫谈的形式言说天下主义,目的就是从逻辑和论证的角度说明“我们是谁”的民族主义国家建构形式,在国家建构之后,面对逆全球化的趋势,而以“民胞物与”的天下观则需要真正的“天下意识”。

关于天下的批评与辩诬 

对“天下主义”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首要的批评认为天下并不是历史的实际存在,天下主义对历史上的天下存在拔高和美化;其次是天下只不过是放大的民族主义,是崛起的中国谋求世界地位的野心;第三就是天下的路径,认为“老内圣开不出新外王”,缺乏天下制度与天下主义不匹配;最后是天下在理论逻辑上的自洽,天下的包容、传递与以身作则,似乎缺乏顺理成章的统合。

第一,关于历史上天下是否为历史的实际存在,首先要避免纠结于是先有天下理论还是天下实际这个争论不清的话题,否则就陷入这样的循环论证:天下理论的来源是横空出世还是经验总结?抑或天下实际的形成是误打误撞还是理论指引?肯定存在对天下拔高与美化的文献史料,但这种拔高与美化可能恰恰反映了理想的政治秩序和合理政治安排;退一步言,即使文献史料无法证实天下的真实存在,也无法否定天下政治秩序在理论层面的合理性。最后就是如何评估历史上天下主义的政治实践。如果按照天下理论严格不走样的衡量标准来考虑中国历史,则有按图索骥之嫌,如果将一些标准:战争频数、和平时期、文明程度、周边关系的处理等等,来与轴心时代传承了其他古文明的同时期地区进行比较,则天下主义的优势是非常出众的。

第二,天下是一种民族主义理论吗?一种异乎寻常的回答:是,但不全是,天下肯定有自我确认的理论成分,但心怀天下看到的是天下,国家主义者看到的是国家建构。因此不难理解一些欧美学者对天下理解偏颇,他们看到是霸权替代如“中国中心取代欧洲中心”或者是本国优先如“美式天下取代中式天下”。天下主义的理论预设肯定不是如民族主义那样的“双刃剑”形态,与他者切割的同时,也造成了对立,即使后来达成的诸如合作联盟的关系以解决对立,也隐含着破裂与支配性因素。天下的指向是王者无外,仁者无敌,所以这种指向应包容和引导国家主义进入天下时代,而非高于民族主义的优越感滑向民族主义的窠臼。

第三,是个人与体系的问题,似乎认为天下理论只讲整体而忽视个体,而民族国家则是享有平等法权资格的个体联合,国家对法权资格进行保障。这实际上是天下主义和国家的两种路径:其一,“天下一家”“民胞物与”以先“天下”的整体思考,带来个体的安顿,求同存异避免个体的纷争。其二,“我们是谁”,具有共同认知的个体联合,达成国家,进而思考世界。不好说孰优孰劣,但民族国家诉诸小群体意愿表达的起点与全球化时代的世界主义大视野,多少存在断裂和背反。

最后就是天下如果人人以身作则,那么包容和传递还需要吗?实际上这是进入天下与天下时代的区分,进入天下需要天下意识,因此包容传递促进着以身作则,天下时代中以身作则为天下谋,需要包容与传递维护天下。也就是说两个层面上的传递关系。

那么天下的起点和动力是如何呈现呢 ? 

承接历史的天下

毋庸置疑,天下是作为历史概念的中国,五千年来为人类秩序提供的生活方式、价值理念和未来蓝图的思考。从禹夏时的“奉天罚罪”到殷商时的“绝地天通”到周公定调的“以德配天”,标志着中国历史的社会秩序设想从对追求天的沟通依赖转为以人事来尽天命,因此天下观念由此产生,从“以德配天”的立意看,天下就是一种社会政治秩序的来源。

首先天下从地域上,以上下的空间方位覆盖了地面平面范围的拓展,为周天下奠定了一个可无限延展的区域,其次“以德配天”表明秩序的核心在“德”不在“力”,最后由“德”统合的空间地域和世道心路构成了一个多元包容的天下。抽象的“天”确立了政治秩序的范围,具体“德”充实了这一范围空间,形成了“王者无外”“协和万邦”的格局。在儒家思想的整理下,天下实际上是社会共同体或“民胞”共同体的秩序设想,而这一基础确定为德,政治运行必须合于道德要求,才能协和万邦,因此天下秩序是有中心无边界的疆域。

儒家的努力使得“天下”成为政治秩序的理想传统,并且将其现实化。这样的秩序设计一方面使得当下政治具有合理性的依据,另一方面确立了理想政治的典范,促使当下政治追求更美好的目标。天下的两个拓展性的要素:天下的范围和天下的实质,使得“天下”具有了开放性和包容性,加之政治传统的考虑,天下主义成为一种高于政治现实的政治理想。

随着秦汉大一统帝国的建立,天下体系通过文化发展程度的高低出现了一套中国和周边的“夷夏之防”和朝贡体系,这似乎是天下秩序展开后反而违背了“王者无外”的包容和平等,仿佛是对天下主义的嘲讽。儒家这样解释:“亲近以来远,故未有不先近而致远者也。故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言自近而远也。”也就是说夷夏之防并不是要刻意区分内外,而是基于地理上的远近,先近而后远;这样的区分为了达至:“圣人心同天地,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必无因其种族不同而有歧视之意。而升平世不能不外狄夷者,其时世界程度尚未进于太平,……王化自近及远,由其国而诸夏而狄夷,以渐进于大同,正如由修身而齐家而治国,以渐至平天下。” 

对于朝贡体系,有西方学者曾撰文研究明清时期近500年的朝贡格局,东亚爆发战争屈指可数,相比于同时期的欧洲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因而得出这样的结论:“中国国力强大时,东亚便趋向稳定,反之,当中国国力衰弱时,东亚便趋向动荡不安。”另外朝贡体系虽有诸多弊端,却非不平等的盘剥和贸易,相反更像是一种责任的承担和义务。即使是屈指可数的战争,其目的并不是掠夺和赚钱,更多的为了秩序的恢复。反而是新生的民族国家给世界带来了藉助战争牟利、大发战争横财的例子。作为政治理想的天下主义在追寻良序政治的过程中遭遇了民族国家的世界。

当天下遭遇民族国家 

毋庸讳言,“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中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话语,多多少少证明原来的天下形态被民族国家取代。民族国家的世界也演变为现有的国际体系。天下还存在吗?天下的普遍性是追求与他者的不同还是延续和拓展?

首先,天下主义并不是中国在“三个前所未有”1情景下的重新拾起,而是一直以来儒家的特殊性就在于致力于普遍意义的追求。如西方学者言:“以色列历史中的普遍意义与中国历史的普遍意义,在内涵上就完全不同,一个要与其他不同,而另一个则是延续和拓展。”天下主义或新天下主义可视为延续不断的天下观,在历史某个节点发出的呼声。

其次,天下主义并不是专门针对当前国际体系的存在。民族主义带来的现代国家形态和宪制结构在全球生根落地,并藉助自由平等的观念形成了普世性的认同。民族主义下的自由平等,体现在宪制结构上就是多元平等的诉求。虽然在制度框架内完成了法权上的融合,但是多元化族群追求自由平等时,很有可能因强调多元而导致特殊,从而突破保障平等多元的宪制框架,造成极端思潮的社会对峙甚至冲突,引发国际社会的动荡。如当前民粹思潮和移民问题阻碍全球治理的步伐。因此天下主义超越国家视野的立场,便引起了高度的关注,当然,也会有民族国家思维对天下主义的误读,被视为是中国的霸权理论。

最后,就是天下主义的适用。就天下理论而言,天下一直都存在,只不过是接近还是纠偏。诚然,天下的秩序来自等级体系。只不过这种等级是等级责任伦理体系,强调的是信念伦理和责任伦理的贯通。信念伦理强调行事以信仰为动机,而责任伦理则注重结果,后者构成了当下政治的时效运行准则。一般认为就现代政治而言“内圣”无法开出现代政治的“外王”。天下的秩序就是责任伦理和信念伦理的贯通,体现为等级责任伦理的寻求,即在政治共同体地位平等的前提下,以责任为核心来谋求天下秩序建构。就当今世界来说大国之所以为大国是指其担负的责任,而不是实力主导的霸权与支配,这样也避免了所谓“大国政治的悲剧”。

天下是终结还是无外?  

“天不变,道亦不变”,无所谓终结。民族主义向世界传播的仍是民族国家理论,想象的世界也是民族国家的世界,而非天下的世界。天下主义更多是一种“王者无外”的情怀。这种情怀面对的古今的续接和中西的接榫,处理当下的是天下,而不是以当下去复古,接榫中西的也是当下,而不是以古代面对西方。

“王者无外”的情怀,也分具体的情形。危机情怀意识下支撑的天下,靠自强、凝聚踊跃和进步不止来动员。繁荣情怀意识下是靠感召、吸引、容纳和他者的认同来筑成天下。应该说目前中国正处在一个中间点,即危机意识支撑下的“自我天下”和繁荣意识支撑下的“他者天下”的中间点。在这个过渡点上,重启天下主义不只是向外,而是自己如何天下的问题。假如自身的品格、自己的秩序、配不上天下,不符合“近者悦远者来”的话。那么天下只是一个工具性的产物,容纳指向变为竞争工具,只会更加印证“我们是谁”的诉求。所以“民胞物与”“天下一家”始于中国如何天下。

【注】1【知识点:三个前所未有】习近平2012年中共十八大上任以来,针对当下中国的历史方位和阶段性特征提出,中华民族正在“前所未有地靠近世界舞台中心,前所未有地接近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前所未有地具有实现这个目标的能力和信心”。这被外界概括为“三个前所未有”,反映了中国政治精英的进取心和抱负。 

 

(本文首发于《多维CN》第40期名家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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